“塞修拉(caesura)”——从似是而非(paradox)开始

发布时间:2013-06-29; 点击率:5169
“塞修拉(caesura)”——从似是而非(paradox)开始
                                   苏晓波

     题记树枝想去撕破天空,
但却只戳破了几个微小的窟窿,
它透出了天外的光亮,
人们把它叫做月亮和星星。
——诗人顾城[1]

                           塞修拉——似是而非
“塞修拉”在英文中的字面含义是:韵律诗中间的停顿。但正如“有时候,香蕉就是香蕉,有时候,香蕉不仅仅是香蕉”一样,在精神分析的层面上,“停顿”不仅仅是“停顿”;或者说,“塞修拉”不仅仅是“塞修拉”。[附图]

弗洛伊德在他的文章中首先提出了关于“塞修拉”的精神分析层面的观点:“尽管‘诞生’这个被慢镜头定格了的‘事件’展示了一个让我们信以为真的印象深刻的‘塞修拉’,但与在子宫内的胎儿和子宫外的新生儿之间的连续性比较起来,是微不足道的。”[附图][2] 

比昂独具慧眼,发掘和扩展了弗洛伊德的这段隐喻,并用自己的方式改写了弗洛伊德这段伟大的洞见。比昂是这样改写这句箴言的 :“尽管移情反移情这些被慢镜头定格的‘事件’展示了一些让我们信以为真的印象深刻的‘塞修拉’,但与在自发呼应的自然脉动与意识层面的思想和感觉的波动之间的连续性比较起来,是微不足道的。”[附图][3]
   
比昂还举了一个毕加索的双面画的例子:毕加索在一个透明玻璃上绘制了一幅双面画,以便人们在玻璃的两边都可以观赏这幅画。而“塞修拉”就是和毕加索的画同样的事情。同样的一幅画,你所看到的有所不同,取决于你从哪里看;同样的一处风景,你所看到的风景可能不同,进入你眼帘的风景的内容,取决于你走到了哪段旅程。……不论你从哪里看,还是同一幅画和同一处风景! [附图][4] 


但一个悖论性的情景也就由此而产生——你在子宫里看到的,的确是真的——就是我们所说的“是”;但是,如果你从子宫外面看,又可能是另一番情景,对于子宫内的“是”来说,就可能是“非”。所以,塞修拉与似是而非是同义词,是此与彼、是与非、过去和现在、现在和未来、终点和起点的交界面,任何一个连续的完整的事物节点或横切面,都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塞修拉。用句最简捷的话来讲,就是“此‘是’是‘彼”非、此‘非’亦彼‘是’,这里是夜晚,那里是白天;这里的月亮,是那里的太阳……。

                            塞修拉——谁是谁非
    当我们把人与人接触的平面描绘成似是而非、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片面的塞修拉平面的时候,我们似乎已经暗中同意,尽管换个角度可能是“非”,至少从他所处的那个角度出发的观点也是“是”的。但是,这个“是”也是需要被质疑的。
从宏观尺度上,我们不知道宇宙有多大、我们不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们甚至以自己的有生之年也无法达到无垠太空的远方——除非我们能够进入瞬间将物质化为乌有的黑洞。
从微观尺度上,我们也陷入一种悖论之中,即如果我们想发现更微小的粒子,就必须有足够的裂变能量,可以激发出更微小的粒子,并对之进行观察,但过强的能量也会影响粒子的状态——除非你可以产生出比有待于被发现的微小粒子更小的例子!因此,我们目前还无法观察更微小的“基本粒子”,我们对于微观世界的理解只能靠一种“概率量子力学”,我们对于微观世界的观察实际上是受到“测不准原理”的支配的。换句话说,我们对于微观世界的观察,是“不准”的。
在心理的世界里,比昂提出了人的不可了解性,除非成为“O[5]。而“知道”和成为不可能同时存在——这还是一个悖论!
当我们进行上述推断的时候,至少有一个隐含的前提:至少我们的感官还是客观的,我们的“不知道”是我们力所不能及。但是,海德格尔也对此提出了伟大的质疑:那么,“是”又是什么?这个问题已经够麻烦的了,我们就更不必再提佛陀的什么万般皆空了。……

似是而非已经很可怕了,而那个瞬间的“是”也遭到质疑。……我们将不得不极不情愿地接受这样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是确定的——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这让我们想起苏格拉底那句伟大的隐喻:我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呜呼!面对这样一个未知的不确定的世界,我们将何去何从?!

                         塞修拉——恐惧与诱惑
我们也可以把比昂引用的毕加索的画理解为一种隐喻:塞修拉虽然与整体的过程比较起来微不足道,但是,它至少吸引我们探索。我们想从这面看,还想从那面看。
这使我想起了伊甸园的故事:那里美丽、安全、无忧,但智慧树上结着苹果,上帝说:吃了它会受诅咒,蛇诱惑地说:“为什么不可以吃啊?”结果亚当和夏娃吃了,一方面他们受到诅咒的惩罚,一方面他们享受世俗生活的艰辛中的美好和幻想。
我们从回忆子宫里面的记忆,也从子宫里面幻想外面。正如钱钟书先生所说: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物极必反、否极泰来,阳生阴克。定格——,然后继续播放。因而,停顿,既可以理解为一叶障目的鼠目寸光,也可以理解为探索似是而非的未知的开始。它代表恐惧,也代表诱惑;它代表着那一面的死亡,也许代表着这面的重生。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正负网格图的通道和节点,也可以理解为通向平行宇宙的虫洞,它是阿留申的脚踵,打开潘多拉盒子的钥匙,更是上帝给亚当和夏娃留下的那个苹果。[附图]
似是而非既是恐惧和挑战,也是诱惑!它是事物的过程当中的节点,是事物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是事物发展的瞬间的定格。因为事物不断发展、因为时间不断流逝,所以任何时候都会物是人非、似是而非。那么我们可以把苏格拉底的那句话“我所知道的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作一点更改: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不确定;唯一确定“是”的就是似是而非。

                         塞修拉,心理治疗的起点
几乎任何一个临床治疗师都一定会面对患者向你提出的如下问题:“我的病能好吗?”“我需要多长的时间能好啊?”“你用什么样的方法治好我啊?”但无论你怎么回答,那个答案都将是悖论性的。如果你进行肯定性的回答,就可能意味着“你像万能的上帝,可以知道一切和掌控一切,站在塞修拉平面的一侧,就能了解‘塞修拉’平面两面的事情,知晓过去、把握现在、掌控未来!”;如果你的回答是否定的,那么患者又会说,“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来找你又有什么意义?!”。
我们可以看到,心理治疗从一开始就处于似是而非的悖论之中。在这样的情景中,治疗师和患者所接触的平面,就相当于一个似是而非的“塞修拉”。所以,心理治疗注定是一场从似是而非开始的结果不确定的舞蹈,这种似是而非的开始,不只是针对患者的,也是治疗师需要面对的。这样,我们也许就能够理解了弗洛伊德所说的“悬浮性注意”以及比昂所说的“无欲无忆”了,那也许是在告诉我们:“心理治疗,从塞修拉开始,从似是而非开始!”。
此时,我又联想到伟大的进化——基因突变与适者生存的选择,演化出无数的物种。似是而非的开始,竟然如同造物主!神的世界,从上帝毫无悬念的可以预料的造人开始;人的世界,从似是而非前途未卜的偷吃禁果开始。从似是而非开始,是凡人的别无选择的选择!



                        塞修拉,两个人的舞蹈
在临床上,即使你对开头的时候的三个诘问的回答是确定的,也无济于事,因为时间最终将证明,那些确定的答案其实都是伪真理。首先,关于“病”的定义就需要两个人的探索、发现、和重新定义;其次,治疗是一个双人舞蹈,需要多长时间才会合作出优美、享受、具有考曼瑟(commensal[6]特征的的舞蹈,就变成了一个舞者-舞者-舞蹈的三元方程式[7],结果的组合是不可预测的;然后,治疗将采取何种方法就更是不可预测,因为治疗是跟随,不知道患者会先迈出哪只脚、也不知道他会跳出什么风格的舞步、更不知道治疗师又如何迈出第二步、来访者如何继续呼应……?所以,心理治疗的过程,必将面临一个又一个塞修拉、一个又一个似是而非、一个又一个不确定。

但是,当人们面对似是而非、面对未知、面对不确定的时候,将充满了恐惧和焦虑。想想我们地球和人类的发展史,我们就必须对于这种面对似是而非的不确定所产生的焦虑,给予一份理解和同情。在我们人类所能及的宇宙,我们还没有发现任何其他适合于生命存在的星球,地球的存在几乎是一个奇迹!适宜的环境、空气、水、温度……,恰好的海洋原始汤,围成一圈形成一个生命的容器……最终使生命得以诞生!这一切,都仰赖于一个相对恒定的确定。再看看我们生命的起点——子宫,那是多么的温暖恒定、多么的确定!确定与稳定已经牢牢地烙印在我们的最原始的无意识之中。人们也许已经形成了确定性的惯性。弗洛伊德将其称之为“趋向稳定原则”[8]
我们的起点,就如同万事无忧一切都那么确定的伊甸园,而一切在偷吃了禁果的“降生”之后,就发生了改变。一方面受到诱惑想生出来,一方面出于惯性想退回去,由此,生命就奏响了在诱惑与恐惧的背景下且进且退的悲喜乐章,心理治疗应该属于其中的一段。而赛修拉,就处于这个生命与心理治疗的进退两难的节点之上。但悲壮的是,的确有大批的患者和治疗师,站在这一节点之上,进行着西西弗式的在无尽的绝望之中的挣扎、渴望和幻想,一次次地被推回去,一次次地再开始。在节点之上,折射着荒谬,也透出优美。我不禁想说:啊,塞修拉,多么优美,我仿佛看到凡间亚当和夏娃在舞蹈!


塞修拉,“唵嘛呢叭弥吽”
本质上,人们的心理障碍,就是对于这些似是而非的不确定所建立的防御,是来访者家族根据自己的体验建立的确定的个人神话,比昂也把这样的防御性谎言称之为患者的负的网格图(—Grid[6],治疗师的主要任务,就是如何帮助患者面对和放弃这些谎言,以便面对那些似是而非的不确定。同样,一个无法面对似是而非的治疗师,也有自己的防御、自己的谎言、自己的负的网格图。似是而非,将是治疗师和来访者共同面对的恐惧和挑战。

我们回到本文的题目:塞修拉上面。大家也许会说,你为什么不把词义翻译过来,就用停顿多明了?但是,如果我们一起来欣赏比昂对于瑟修拉的理解过程,也许就会多少对于我坚持使用“塞修拉”这个发音有同感了。
比昂对于瑟修拉的理解,是既忠实于原文,又超越原文,赋予赛修拉以新的意义,是一种似是而非的新的观点。这就是比昂的文风:“尽量使用大家不熟悉的词汇和隐喻,尽量避开已经被明确定义的概念,而宁愿使用生僻的词汇,甚至干脆使用数学符号或箭头。”佛陀就主张“不立文字”,即使非要付诸文字,也只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比如佛教中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弥吽(”——“(om)(ma)(ni)(pad)(mc)(hom)”。) ”。有人问一位禅师:禅是什么,他回答:赵州桥!
所以,为了表达我对比昂的敬意,我将坚持不使用停顿这个意译,而采用它的读音“瑟修拉”。现在,我们也许可以有所领悟:我们从不确定的似是而非开始,来面对来访者的恐惧笼罩下的确定。在对话中,我们迫使患者进入一种似是而非的语境;在互动的氛围中,我们以一种似是而非的态度,等待各种可能性。换言之,以不确定性等待确定、以未知承接已知、以无限期待有限。其结果就是,塞修拉这个点或者平面将瞬间消失,因为平面的另一面消失了,并没有另一个“确定”和它对应和矛盾。来访者也不得不面对不确定甚至虚空。
如果你问我:我能好吗?我愿意回答你:塞修拉。如果你接着问:多长时间能好啊?我会高兴地说:“唵嘛呢叭弥吽”。如果你不弃不舍地继续问:那你用什么方法给我治疗啊?我会很认真地告诉你:赵州桥!


                    塞修拉,融入大海里的一滴水

当我们被“塞修拉”、“唵嘛呢叭弥吽”、还有“赵州桥“这种“真实”逼入似是而非的虚空的时候,我们将何去何从?

如果大家期待着我的答案的话,我更愿意把我们的视线转向“一个被妈妈一直在身边照顾着的孩子,有一天,妈妈突然不在了的时刻。”他会喊妈妈吧?如果喊不来,他会哭吧?如果哭也没用,他会睡觉吧?如果醒来妈妈还不在,他会咬被吧?如果咬被也没用,他会找点什么玩吧?如果没啥可玩的,他会幻想吧?被野兽吃了、妈妈不要我了?……再长大一点,他也有了孩子,也许有一天他也离开孩子了,他的想法会变吧?如果他恰好学习了精神分析、甚至还学习了天文学、物理学、生物学,恰好读过比昂、读过海德格尔、读过金刚经、读过易经……。他也许会说,“原来如此!”此时,孩子又哭了,他扔掉了书,听着孩子的哭声,哭声也许会变成音乐,隐入无垠的天空。

比昂说:网格图并不适用于每一个治疗的session.[9]
老子说:绝圣弃智。
古人说:知易者,不卜。


结语
……生活是连续的,但是,在某一个停顿的瞬间,充满着似是而非的选择。但我们的生活、也包括我们进行的精神分析,恰恰就是从无数个停顿、无数个似是而非开始。这里的一个确定性,就是下一个不确定的开始。所以说,似是而非的“塞修拉”不但是心理治疗的起点,也是生活的起点;不只是心理治疗的瞬间,也是生活地瞬间。当我们把这些瞬间的点连接成线、把这些线连接成面、再把这些面连接成立体的活生生的事物的时候,再来回首“塞修拉”,我们就可以说,那只是沧海一粟而已!

其实,似是而非也许就是一种宇宙的本性,当然,同时也是人的本性,甚至有可能是最本质的本性。
赛修拉——一叶而知秋,我们从塞修拉看到了全部宇宙,它是阴与阳,O,是无限,是事物的本源(thing it’s self)!。

最后,我将引用比昂的一句话作为演讲的结束语:“嗯,瑟修拉,不是分析师、也不是患者;不是意识、也不是潜意识;不是健康、也不是病态……瑟修拉就是瑟修拉、就是联结、就是神经元的突触、就是移情-反移情、就是情感的呼应……。”[10]

                           
[1]顾成,(1986)顾成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1995,第7页。
[2] Freud,S.(1926). Inhibitions, Symptoms and Anxiety, Se 20. London: Hogarth Press, P.75.
[3] Bion,W,R.(1977). Two papers: the Grid and Caesura. London: Karnac Books, P.56.
[4] Bion,W,R.(2000). Clinical Seminars and Other Works. London: Karnac Books, P.306.
[5] W.R.Bion,(1970).Attention and Interpretation. London: Karnac Book, 1984, P.26.
[6] W.R.Bion,(1970).Attention and Interpretation. London: Karnac Book, 1984, P.95.
[7] W.R.Bion, (1962). Learning from Experience. London: Karnac Book, 1984, P.95
[8] Freud,S.(1920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V18. Vintage U.K. Random House, 2001, P9.
[9] Bion,W,R.(1977). Two papers: the Grid and Caesura. London: Karnac Books, P.5.
[10] Bion,W,R.(1977). Two papers: the Grid and Caesura. London: Karnac Books, P.33.
上一主题: 关系的空性以及心理治疗的空性 下一主题: